千百年来，牙雕以坚实细密的质地和柔润高雅的色泽，倍受王侯权贵、收藏玩家珍爱。因沿海温润气候，象牙不会脆裂，适宜对质地细腻并带有纹理的象牙做层层镂空透雕技法，而形成广州牙雕擅长镂空雕花的工艺特点，并以“牙球”著称全国及世界。据史料记载，广东牙雕在汉代已能编织精美的象牙席，明人曹昭《格古要论•珍宝论》介绍道：广东在宋代就制作出3层“皆可转动”的象牙球。
　　明清以后，清政府闭关锁国，广州成为全国唯一对外通商口岸，大量来自非洲和南亚的象牙，源源不断地从广州输入集散，并以数量大、品种多，技艺精而曾“一统天下”。
　　大新象牙厂作为广州历史上第一间国营象牙工艺厂，大半世纪以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牙雕技术骨干，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民辉就是其一。后来因“象牙贸易禁令”，在“无牙可雕”的情况下，为传承千百年工艺并与环保契合，张民辉“以骨代牙”——在骨雕形态上，创造出牙雕的视觉效果。故广州牙雕无论是辉煌还是传承，都应有张民辉浓重一笔。
　　
　　温润柔和的南派牙雕
　　行家说，象牙材质恰似广州人的品格，温润、和气;牙雕，则是以象牙为原材料进行雕刻的传统民间手工技艺。因而广州牙雕像人一样，有着它特定的地域脾性。
　　广州牙雕又称南派牙雕，或者广派牙雕，早在西汉时已有发展，明清时期生产规模更是达到高峰。与以刻制人物、花卉、草虫见长，尤其精确表达人物动态和感情的北京牙雕不同，亦与江南苏杭、上海牙雕以“精、小”风格迥异。张民辉说，“南派牙雕重雕工，以镂空、透深的雕刻技法和镶嵌技能闻名，纤细精美、玲珑剔透，讲究牙料的本色和质感和有效利用，作品多以牙质莹润、精镂细刻见长。整体布局热闹，喜繁花似锦，不留空白。广州的镶嵌技艺精湛，处理巧妙，牙雕作品能够摆脱牙料的尺寸的局限，使作品表现力在更大的空间得以发挥。”
　　秉承这样的特性，形成了广州牙雕以镂空牙球、花舫、微刻书画为代表，产品主要分为三类：一是欣赏品，包括象牙球、花舫、佛塔、人物、鸟兽、蟹笼、花瓶、石山景等;二是实用品，有折扇、台灯、烟盅、烟嘴、笔筒、粉盒、图章、牙签、象棋、筷子等;三是手镯、项链、耳环、戒指、别针等。
　　令广州牙雕蜚声海内外的大事件，大概始于1915年，美国旧金山为庆祝马拿马运河开通，举行“马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来自世界的民间工艺家带着自己的手工绝活前往美国参展，广州牙雕界技师翁昭、梁雄，以其镂空通雕25层象牙球一举夺得优胜奖。随后于上世纪30年代，广州牙雕艺人冯公侠在一粒象牙米上镌刻了孙中山先生遗嘱全文，再度让广州牙雕为世人所赞叹。
　　相较于此，张民辉与广州牙雕共同经历的大事件，比如在“黄金时代”进入大新象牙厂成为骨干；或者“象牙贸易禁令”的颁布令广州象牙几近停产，以骨雕传承牙雕工艺；又或者获得生产和经营象牙制品的《行政许可决定书》等等，亦是耐人寻味。
　　　　 　
　　大新象牙厂里的“黄金时代”
　　“从珠江隧道或鹤洞大桥过来，过了地铁西朗总站，再过铁路，一百米左右见‘大嘴食館’后马上右转，过荔朗市场，再过留香土特产市场后，见到小河不要过桥，左转沿小河边一直走到底即到。”到达的地方，便是“象牙贸易禁令”颁布后，他于上世纪90年代初创办的花城博雅工艺厂如今的落脚点。
　　张民辉发来的采访地址很详细，却有点复杂，大概只有“老广”才能摸得着头绪。家住花地湾的老友莫泽辉，却能轻松地搭一站地铁、再转几站公交车就能抵达。张民辉与莫泽辉相识已达数十年，最深的缘份莫过于大新象牙厂里的共同经历。张民辉说，“他16岁进厂了，我是19岁进厂。算起来，他的经验比我多了十年，所以很多工艺上的难题，我还是会请教他。”莫泽辉如今是广东省高级工艺美术师，退休后着重整理与象牙相关的文史资料，每次与张民辉聊起大新象牙厂，都免不了有一种骄傲与荣耀。
　　因有着作为全国唯一对外通商口岸的地域优势，广州牙雕对外贸易大幅增长，工艺水平迅猛提升。据记载，至清末民初，作为广州牙雕的发源地、位于珠江岸边的大新路，已有200多间象牙工艺店铺，汇集了一批技艺高超的能工巧匠。
　　1958年9月，广州历史上第一间国营象牙工艺厂——大新象牙厂成立，几百年来素以家庭作坊为单位、分散经营的牙雕艺人，由此汇聚在一起。而在这个时期，翁氏象牙球、郭康的象牙镂空蟹笼、潘楚钜的象牙画舫，李定荣和李定宁兄弟的巧雕人物等等，都是蜚声中外的艺术珍品。
　　大新象牙厂曾在“文革”时经历调整期，大约在1971年逐渐恢复原来的生产状态。而在1972年盛夏，更是迎来了最大规模的一批学徒工，刚高中毕业的张民辉就在其中。张民辉与莫泽辉回忆起这一届新学徒时，不由感慨，“这一届人数最多，成才率也是最高的，可谓大新象牙厂的‘黄金时代’。”
　　悟性高、不怕吃亏和踏实肯干，张民辉的这些特质被大新象牙厂党总支书记邓劳生看在眼里，于是发话，指定张民辉当李定荣的徒弟。这对于张民辉来说，这是很高的学艺起点，因为在大新象牙厂出口的牙雕作品中，人物雕刻占了绝大部分。而雕刻人物需要配以山水、花卉、亭台楼阁等各类造型，所以人物组是全厂技艺要求最全面的关键岗位。而李定荣是广州牙雕行业的老行尊，精通技艺，擅长人物雕刻。用石膏练习雕塑、用白纸练习素描，张民辉自主将下班时间定为晚上十点，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十年。三年学徒结束后，他由徒弟变师傅。然而学无止境，在牙雕领域，张民辉一生都将自己置于不断学习的角色中。
　　 　
　　从生产规格化到自主命题
　　1975年，广州市工艺美术工业公司开办了“七二一”工人大学，由美术院校科班毕业的师资力量执教，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广绣)陈少芳便是其一。“七二一”主要是对全公司各个艺术门类的青年骨干进行美术基础教育培训，张民辉成为百里挑一，无可争议的技术骨干，被第一批选送到职工大学半脱产学习。这是他第一次系统、科学地提升绘画及雕塑造型等能力。而在1984年，张民辉再度被选送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进修一年。这是大新象牙厂自1958年以来，“文革”结束后唯一一次选送技术骨干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习。
　　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张民辉如同走大观园，努力汲取学院里的未曾接触过的知识。学成归来后，正值广东改革开放先行一步，工艺精湛、物美价廉的广州牙雕早已吸引欧美及亚洲各国客商的关注，争先订购牙球，手镯首饰，摆件等象牙工艺品，面对具大的市场需求，广州一批私营企业悄然崛起，专门从事象牙工艺品出品贸易，不少大新象牙厂的技工被聘请业余“炒更”。难得的是，张民辉作为当时牙雕行业新一代技术骨干，竟然“守得住寂寞”，报考华南文艺业余大学工艺美术系工艺美术专业，一学就三年。
　　“我深深体会到文化是手工艺行业的灵魂，没有文化创意的作品就等于没有灵魂，是一般的商品。进修回来后，搞起创作，我脑子里就有很多的灵感，得到了文化知识给予的创作甜头。” 张民辉说，“以前都是按市场需求进行生产规格化的创作，后来却可以进行自主命题，深化作品的内涵与意韵。”
　　 　
　　40层牙球《月是故乡明》是张民辉自主创作的第一件牙雕作品，他说，“如何将没有生命的牙球变成既有思想内容又有故事情节的生而活的作品，是创作成功的重要一环。”在创作中，张民辉将又圆又白的牙球联想成一轮夜空高照的明月，又将明月与杜甫的名句“月是故乡明”有机联系为线索找寻设计思路，“无疑，代表月亮的象牙球自然置于最上方，以云雾拥托形式是形成天地空间连接过渡的最佳选择，关键是大地上的人物景观采用什么结构造型。经过反复构思，我设计出一个半开合的圆形，它与月亮轮廓的‘圆’相呼应，借以反映杜甫身在异乡，与亲人离散的痛苦心情和祈求‘天上人间两团圆’的美好愿望。”
　　张民辉的牙雕作品以气势宏大、鸿篇巨制的大件作品为主，小件作品结构严谨，强调造型的奇巧、比例的正确和相配的适度。雕刻技艺以镂空、通雕技法最为见长，特别是人物雕刻和画舫，山石的雕镂、拼镶等，形成一套完整的精湛技艺。2005年，张民辉申报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精心设计三件参评作品：长达2.3米的骨雕《越秀新晖》、高1.3米的河马牙雕《齐天大圣》和40层猛犸象牙球《吉星高照》。最终在2006年，张民辉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由此，荣誉与责任并在。
　　　
　　 　
　　“以骨代牙”的传承之路
　　1989年，联合国在瑞士召开“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大会，大象被列入世界濒危保护第一类，并决定在全世界范围内禁止象牙原料及象牙原料及象牙制品贸易。作为牙雕大国的中国，从此不再进口象牙，也不再出口牙雕制品。这对于中国牙雕行业是一个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牙雕不能做了，有着三千多年传承历史的广州牙雕技术，难道就此终结?”即便是风光了好几代的大新象牙厂，也面临着停产的危机。面对传承人才的溃散与流失，上世纪90年代初，张民辉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工友白手起家，在广州郊区芳村一间简陋的农民屋里，创办了“花城博雅工艺厂”，开始探索通过材料创新而传承牙雕技术的艰苦之创业之路。
　　在中国工艺美术发展史上，骨雕与牙雕是姐妹艺术，两者制作技艺相同，但发展却很不平衡。《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民辉》一书中写道：“骨雕因材质粗糙、价值低微，多制成梳具，折扇，别针等实用小器件。牙雕则具材质细密的优点，品位高雅，久居雕刻之堂。其实就质材而言，牛骨与象牙相似之处很多，发展骨雕有着独特的优势。象牙质韧、有光泽，具使用面积大，嵌接方便，但质贵价高，资源越来越匮乏。而牛骨较脆，容易霉变，可用骨体积小而空心，镶嵌工艺复杂得多。但牛骨最大的优点是原材料丰富，价格低廉，符合了自然生态要求。”
　　为保持牙雕特有的视觉效果，张民辉首先研制处理了“霉变”，将牛骨、骆驼骨等进行清洗、浸泡、脱脂、漂白，但又切忌损坏骨料的光泽。然后在“以小拼大”上做文章，大量采用拼镶技术，带领创作团队，根据骨材的形状、粗细、长短进行开料分割，对每块骨材因材设计，同时使用传统钻孔、打钉、入榫等传统方法将各种部件巧妙组合，把成千块骨料有机地拼镶起来，力求不留任何痕迹和破绽。
　　　 　
　　2007年，张民辉创作了高380厘米、宽260厘米、厚60厘米的大型骨雕作品《福如东海》。此作品用去重达5吨、共一万5千多块骨料组装镶嵌，创造性地将传统牙雕、骨雕一直沿用的摆件艺术形成，改变成现代立体浮雕壁画的表现形式。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李砚祖教授感慨道：“张民辉大师的创新，可以说是开辟了一条永久的道路，为已经传承了三千多年，而目前在中国传统工艺中传承最危险、最‘缺少继承意义’的象牙雕刻技艺，开辟了第二个春天。”
　　2002年，联合国濒危物种贸易大会决定部分解除“象牙贸易禁令”，2004年5月1日起，我国也在全国设立象牙制品定点加工经营和象牙制品统一标记的管理制度，使牙雕生产和经营纳入规范化管理，2011年，张民辉创办的花城博雅工艺厂领到了国家林业局颁发的生产和经营象牙制品的《行政许可决定书》。然而，获得亦意味着责任，如何令广州牙雕从单一的师徒传承，走向多维度的横向传承，是张民辉至今仍在努力研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