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织毯以采用优质羊毛的地毯和艺术挂毯而闻名，被称为“宫毯”“京毯”，也是“燕京八绝”之一。元大都的宫廷织毯作坊中，创造出剪毛花毯的栽绒新工艺。明朝中叶曾征召全国织毯艺匠千人进京应役。清咸丰年间准许在民间设地毯传习所。1900年后，北京手工织毯在国际屡获金奖，从此成为批量出口商品。1984年，由原北京地毯一厂手工工人织出的“飞凤纹地”先后在法国莱比锡和波兰波兹南国际博览会荣获金奖，但在上世纪90年代以后，北京手工地毯逐渐走向衰落，如今老手艺人早已散落在天涯，但这种手工夕阳产业，却“永远也
　　　
　　夏末秋初，北京人行道上的栾树，枝叶茂盛而秀丽，黄花满树，在夕阳下仍旧精神抖擞。我绕进中关村雍和燕都信息服务产业园大门，直接前往“北京地毯艺术馆”。“北京地毯艺术馆”号称“宫毯艺术的殿堂”，坐落于东方燕都创业基地内（北京市东城区安定路20号5号楼1层西侧），附近有著名的历史文化遗迹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的T恤，用牙签在剔牙，他身后，馆里错落着几人，有人歪着坐着在看手机，有人两相对应着在喝茶。中年男子的脚下是两排花盆，青花瓷的大花盆里种着辣椒，有几颗成熟，红绿相间。男子抿着牙签问我，找谁啊？
　　我说找北京地毯艺术馆的张主任。他一指，旁门。我进去的时候一大屋子里都是卷着的地毯，从地上一直叠到了天花板，地毯卷得不是太整齐，有些已经耷拉下来，叠着的山顶有种快要滑落的感觉。
　　张主任把我领往会议室的过道上，这里还是满满堆放着已经快顶到天花板的地毯。“这些是因为仓库不够？”“在这个地方哪有仓库，这些都是滞销的，多了。”他轻描淡写，进了会议室，桌子上摆着一张奇怪的样图，“这是我们刚完成的艾未未要求制作的地毯，他人比较怪。这个地毯是一幅乡间小路的一段，有点杂草，有细小的黄泥，对色彩要求太高了，用了三个月时间制作，我们还不是很满意，但艾未未说可以了，我们也就交货了。”2009年先锋艺术家艾未未第一次找他们是要求织一幅大理石的地毯，35米×10米，铺在德国希特勒的“官邸”——狼堡的大厅，现在也是大众汽车德国总部——沃尔夫斯堡（“沃尔夫”的英译为狼，在希特勒的命令下，1938年沃尔夫斯堡承载着安置大众汽车员工的使命而建立。）“德国比较重视保护文物，为了不踩文物，把上面的地毯编织得跟大理石一模一样。这在德国还引起了轰动。”用地毯复制大理石地板保护文物，这种想法，真是佩服德国人的用心。
　　不一样的京式地毯
　　除了这种来样加工外，他们承接更多的是自己设计制作的纯羊毛地毯。比如为中南海紫光阁、人民大会堂接待厅、北京厅、江西厅、云南厅、香港厅、118厅（毛主席在人民大会堂的办公室），以及财政部、江苏省委办公楼、北京饭店、苏丹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等承接的项目多为重要政府部门和高级饭店及建筑所用。“2002年在人民大会堂接待厅地毯项目工程中，我们制作了最代表中国文化特色装饰纹样的地毯，地毯中心花团以盛开的宝相花点缀中央，彰显华贵与圣洁；优美的如意及花卉古朴鲜明又清新别致；蔓蔓不断、滋长延伸的唐蔓草丰腴富丽，婉转流畅，显示了中国东方艺术的绚丽与辉煌，整幅地毯庄重而热烈，体现富丽堂皇之精美。”这是一段对人民大会堂接待厅所织地毯的说明。
　　这也是京式地毯设计的精美体现。张主任告诉我，地毯的基本工艺是在绘图、染线、挂经、编织、成毯后平剪、水洗、挽穗等数十道工序。设计中主要是吉祥图案，必须是手绘，用的笔要特细。“京式地毯，这跟北京是皇城有关，都是宫里的文化，以皇帝为中心，左右对称，常用的图案有牡丹代表花开富贵，海棠是四季常开，最典型的依据就是北京故宫乾清宫的影壁，我们称为“四菜一汤”，讲究的是四平八稳，我们这里比较有名的还有古纹系列，青铜器系列、以及自从长沙马王堆、西安一些陵墓出土的图案，比如昭陵八骏，在日本特受欢迎。”在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飞凤纹系列，依据元代飞凤青花瓷盘设计，“构图丰满，纹样潇洒，独具元代青花瓷的艺术风格。”1984年生产的飞凤纹地毯在德国莱比锡、法国波兹南国际博览会上连续荣获金奖。
　　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这也是地毯厂发展的辉煌时代。元大都的宫廷织毯作坊中，创造出剪毛花毯的栽绒新工艺。明朝中叶曾征召全国织毯艺匠千人进京应役。清咸丰年间准许在民间设地毯传习所。“因此这里很多都是宫里流出来的手艺，比如盘金毯。”张主任带我到地毯艺术馆里馆藏的一床清代皇宫御用的盘金地毯旁，据传这曾为珍妃所享用，故被称为“珍妃毯”，“此块清宫地毯以黄金线织底，花纹采用经过植物染色的蚕丝线编织而成，是清宫独有的地毯工艺技术的集中体现。盘金地毯金光闪烁、华丽典雅，是皇家御用的珍贵装饰品。”张主任指着那如细小箭头的金丝线对我说“你看看，这种织法也是北京8字扣独有，只用一个扣就省料，但薄，质量就不够好，一看扣就知道是不是京毯。”
　　“北京学徒”
　　“1949年建国后，对所有北京小作坊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实行公私合营入股，一张地毯设计图都是可以入股的。” 当时手工地毯几乎全部用于“出口创汇”，是我国主要出口产品之一。
　　北京地毯一厂成立于1958年，“编织地毯所需的机梁所用的钢材，当时都是周总理特批的，朱德还亲自来过厂里视察，他坐过的椅子现在还留着，但是也破了。”上世纪50年代的北京安定路还被叫做皇姑坟，在《北京市东城区志》里对它的描述是“荒地、农田”。张主任继续说，“北三环就是一片田野，还有水稻。直到1990年亚运会，修建北辰体育场，这边才开始快速发展。”但是这时，1989年后，西方国家一段时间对我国进行经济封锁，以向西方出口为主的地毯厂发展开始走向衰落。“90年代中期以来，北京实施‘退二进三’政策，污染企业需要外迁。” 这又是跟我们的一道工序——染纱有关，俗称“染线”，古代时候没有化工原料都是植物染色，用的各种浆果植物的原色，使用后也永远不褪色，还没有污染，目前估计只有印度和伊朗少数国家还有这种能力，大部分中国的染色都是化工染色，工厂一部分也就迁到通州，后来是河北。”
　　　　
　　“织地毯的那些老工人呢？”
　　1999年改制，北京地毯一厂也从最初归属一轻局到归属北京工美集团，到成为了股份制的民营企业。从鼎盛时期1000多工人在这个大院子里穿梭，都得三班倒，逐渐，老工人也就大部分回归社会了。工厂也不再直接生产制作地毯，现在的人数也就十来人，北京地毯一厂也改制成为现在的“东方燕都有限公司”。更多的车间改成写字楼租给或大或小的公司，子公司“北京燕都祥瑞地毯经贸有限公司”主要承担设计和销售的作用，属于“技术指导”。“但都有根儿。”原来的老工人本就是从河北等外地招过来的，他们成为地毯厂的“北京学徒”后，又回到家乡，回家设加工点，孩子们也很多都干这行。“因此，手工地毯加工也是祖祖辈辈都认识。”
　　但是现在学手织地毯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因为成本越来越高。首先是选材，这是编织地毯的第二道工序，设计好了，还要去采购毛纱。“现在不如原来的，从根上就不如原来，心就不一样了，以前编织地毯不是为个人挣钱，羊毛也不一样了，主要是用青海毛、内蒙毛，都是散养的，跟现在圈养的羊不一样，圈养羊纤维短，短就容易掉毛。现在好的羊毛都得从新西兰进口了。”其次，尤其是人工成本太高，后来用机织，大规模生产，但是电脑没人的思想，摸起来的手感就要差。如今都用枪刺胶背地毯，用“枪”按照图纸扩大的“蚊帐网布”“打”，“一打一大片，速度快，成本低，表面是羊毛，中间贴胶，再贴一层羊毛，但用胶就有甲醛。”现在市面上大多都是这种胶背地毯。“在艺术、工艺上的价值大大降低了。”
　　在国内，真正了解中国手工地毯的人太少了。
　　前些年，一位叫麦克的英国地毯收藏家，专门收集“宫毯”。他来到故宫博物馆，在他一再请求下，故宫的工作人员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库房。地毯堆在原来的御茶膳房楼上库房中，从1925年起，就没有人动过它了，里面满是灰尘。当库房门打开的时候，这位收藏家看到堆积如山的皇家地毯时，据故宫的工作人员回忆，麦克“刷”地跪在地上，对着破旧的地毯泪如雨下：“我终于见到了最古老的皇家地毯了！”
　　“手工织毯具有较高的艺术文化和工艺价值，一直供寺院庙宇、宫廷贵族、政府机构、国家建筑、名人富商和博物馆使用、收藏，现在的节奏太快了，人的本性里还是需要安静的，手工的东西能让人安静。”张主任是北京通州人，1990年进城入厂，现在年岁已过50，他说他最近买了两只大公鸡，一只打鸣，一只不打鸣，不打鸣的打算过段时间就和家人吃了，留下那只打鸣的，为的就是“每天早上听它叫几声”；他酷爱宋代的瓷片，每周四一大早就要先去报国寺去溜达一圈再上班；喜欢家里的院子里种着葫芦，挂满了四墙。看着地毯艺术馆里堆着、叠着、挂着、铺着的地毯他说“手工地毯就是夕阳产业，但永远也下不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