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十光
泼水节,180cm X 90cm,1978年
乔十光——漆画艺术家,中国现代漆艺的开拓者和漆画创始人之一。生于1937年,河北馆陶人,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壁画专业。乔十光作品注重漆性与绘画性的统一,使现代漆画在保持传统文化品格的同时不断创新,逐步走向独立,被称为“中国漆画之父”。漆画代表作有《泼水节》、《青藏高原》、《北斗》等。
早于洞穴时代,人类即已与艺术结缘,通过艺术来表达我们的生活,表达我们内心的情感。在我们回望中国古代艺术家创造的灿烂艺术的同时,也应看到,现当代艺术家也创造出了许多能震撼我们心灵的作品。在这些艺术家和艺术创作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2002年,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院)退休后,乔十光突然得了帕金森综合征。这种疾病,对一个已经年逾七旬的画家而言,是灾难性的。在广州见到乔十光时,他出行均需助手杜震宇协助,也已经无法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话,几乎每句话都需要杜震宇“翻译”,我才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但就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乔十光的创作生涯并没有画上句号,他仍以惊人的毅力延续着自己的艺术创作。他不仅在艺术风格上有所探索发展,甚至还在广州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每年都保持着较高的产量。杜震宇给我看过一张乔十光打着赤膊挥汗创作的照片,那情形仿佛就是某种宗教仪式,宁静而温暖。
乔十光被誉为中国漆画之父,可以说正是他的不懈研究和推广,才让中国漆画有了今天这样的气象。乔十光自己也有这种使命感,在他的艺术生涯中,他始终在“变”,无论是生病前还是生病后。跟现在很多艺术家不同,乔十光的“变”不是因为某种细碎的情感或是个人境遇的变化而导致的,他最早的“变”是为了确立漆画的地位,后来的“变”是为了拓宽漆画的边界,现在的“变”则是为了守护中国漆画之魂。
从壁画到漆画 小幅漆画可以自由地画,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这样我就慢慢从壁画走到漆画上来了。
记者:你的艺术启蒙是从中央工艺美院开始的,能不能谈谈这个时期对你的影响?
乔十光:我1956年入学,在装潢系学壁画专业,1961年本科毕业。毕业后上研究生,随后留校任教。中央工艺美院是我艺术的摇篮,在那里我受了庞薰琹、张仃、张光宇、雷圭元等前辈艺术家的教诲。我的这几位老师教育背景都不一样,张仃、张光宇是土生土长的,庞薰琹、雷圭元曾经留法,但他们对传统艺术都很有感情。
当时庞薰琹先生主讲装饰画艺术课,他提到一个观点,中国民间工匠美术史才是真正的中国美术史,文人画这些都是后来产生的,我们的彩陶、青铜器、漆器、敦煌壁画和唐宋绘画、明清版画是相当辉煌的。但在当时,中国艺术界受西方写实主义的影响非常大,完全是向苏联一边倒的写实派。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术气氛却较宽松,对西方形式主义不是一棍子打死的态度,这对学生很有影响。
记者:你本科时学的是壁画,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做壁画而是选择了漆画?
乔十光:我也做过几幅漆壁画,但当时做壁画很难,限制非常多。首先是经济水平达不到,另外时间上也太紧,常常被当成政治任务。其实壁画是从功能的角度提的,任何材料都可以做壁画,只要是附着在墙壁上的画都是壁画。当时,做壁画的机会大多落在当权者手里,还有壁画审查,经过外行领导的把关,到最后把壁画搞得面目全非。而小幅漆画则可以自由地画,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这样我就慢慢从壁画走到漆画上来了。
记者:你后来还去了福州,向民间漆艺匠师李芝卿学习漆艺髹饰技法,这段经历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乔十光:这段学习奠定了我漆画的基础。庞薰琹先生教导我,学漆画要从技术开始,不独立研究技术等于白搭。漆画的门槛是比较高的,要学漆画都要过技术这一关。画油画、国画,技术不好,人家只会觉得你水平低。画漆画如果不懂技术,你连画都画不了。庞先生说,没有过硬的技术就创造不出好的装饰绘画,没有好的艺术也同样创造不出好的装饰绘画。因此技术和艺术都要重视。我在福州学习时,是一步一步从底胎开始的。素描是绘画的基础,底胎就是漆艺的基础。我从学徒做起,涂漆、刮灰、褙布、磨,以及各种装饰技法,这些技术是基础也是关键。学了一年半,基本上都掌握了,回来之后就可以自由发挥。那时我就已经决定要把漆画作为以后的方向了。
记者:漆画具体来说在技术上的难点到底在哪?
乔十光:主要是材料有缺点,发灰、发暗,鲜明的颜色很难调。漆开始调的时候很鲜艳,干了以后就会发灰,技术掌握得好的话,可以恢复到与原来接近的状态,掌握不好就回不去了。但漆的颜色漂不漂亮,不是最关键的,重点在于整个画面的协调。漆是棕褐色的,调不出太白的颜色,跟土黄一样,我就用蛋壳代替了白,漆的色彩都加了褐色因素,因此使画面的颜色协调起来。据说吴作人画油画,什么颜色都加点褐色,所以画面很沉稳。
漆天生就是褐色,所以漆画自身就是协调的。这一点有利有弊,一方面容易灰暗,一方面它的颜色又很美。漆倒在金银上,是半透明的,经过罩和磨的操作后,会出现隐约的橙色,这是油画没有的。这种效果令油画家折服。他们常常说,漆画的颜色很丰富,像金属一样厚重,感觉叮当响,这是油画达不到的。
记者:我们知道漆画以前都是在器物上的,为什么你会想到把它发展为架上艺术?
乔十光:我在福州看到李芝卿的技法样本有近百种,很吸引人,马上就想到可以拿来做架上绘画。做了以后,果然如此,它的潜力非常大,效果很特殊。像刚才说的,透明色漆罩在金银上,就能表现水的倒影,打磨得厚薄不一,发出的光就有深有浅。一看漆画的水,就感觉水里有鱼,画面很有深度。
漆画是一个大的画种 我在材料上做了很多实践,最后还是决定以研磨为主要的创作手段。我的这些努力就是为了要开拓漆画的空间,证明漆画可以发展成一个民族的大画种。
记者:“文革”期间,要求艺术写实,表现“典型人物”,你也创作了一些人物漆画作品。漆画常用的装饰手法其实很难满足表现写实人物的需求,你当时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的?
乔十光:“文革”期间我做了逍遥派,隐居在北京二里沟的一个地方给首都体育馆画漆画,一边画革命圣地,一边研究人物漆画的做法。当时漆画限于线描,难以表现明暗,这是当时最大的问题。为了解决它,我做了很多实验,用过铝箔粉、金箔粉、银箔粉打底,最终确定了用铝箔粉打底上罩透明色漆再研磨来表现黄种人的方法,效果很好。
记者:也就是说这个时期,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你是一直在拓宽漆画表现的内容,并在材料上下功夫。
乔十光:我在材料上做了很多实践,从平遥堆鼓、描金,到扬州平磨螺钿和刻漆,再到北京金漆的雕填、成都的卤漆等等,但最后还是决定以研磨为主要的创作手段。我的这些努力就是为了要开拓漆画的空间,证明漆画可以发展成一个民族的大画种。一个画种必须有丰富的技法和表现力,能抽象能具象。有人物、有风景、有花鸟,可以做鸿篇巨制,也可以做花卉小品;漆画的技法多样,可磨、可嵌、可堆、可罩、可绘、可刻。所用材料也很多,金木水火土都可以用上,没有条条框框,合用即可。漆画成为独立画种,它对很多艺术形式都有启发。中国有烙画、羽毛画、贝壳画、景泰蓝等,这些艺术品种看到漆画发展成绘画,纷纷表示要努力发展成绘画。但它们的路子很窄,不能成为一个画种。
记者:你似乎特别重视写生。
乔十光:是的。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重视写生。“文革”十年我研究技法。“文革”以后,社会形势变好,我连续四五次在各地壮游。三访傣寨、三进藏区、四下江南、两游长江,到过玉树、阿坝、甘孜州、西双版纳、贵州的凯里、广东的阳江、海南三亚等各个地方。每次都有一两个月呆在外面,那是一个积累素材的过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素材才好创作。
记者:1992年,你到巴黎办画展,在巴黎住了4个月,带回了60余幅素描,这一个时期你的作品在表现和题材上,跟之前的绘画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多了许多西方的感觉。当时是不是也希望自己有一些变化?
乔十光:我在巴黎看了很多欧洲的绘画,那些油画很自由、写意,笔触很松动,有些画布都没有涂满。如郁特里罗的油画使用石灰、石膏作画,把材料屡次贴,屡次刮,造成经过岁月侵蚀的斑驳的墙面效果,形成很丰富的肌理。这些作品对我刺激很大,我发现漆画也可以做这种处理,要做得松动一些,不要那么严谨、细致,没刮平的地方也不用去磨了,把漆画简化,发挥漆料的优势。比如画一片荷塘,颜色可以涂得厚薄不一,厚的地方把一个花瓣涂成一个疙瘩,薄的地方可以不涂满,这样虽然近看是一面墙壁,但远看就成了一片生动的荷塘。这些新的技法和感觉被我运用到水乡画中,但巴黎系列里面成功的并不多。
记者:日本、韩国、越记者有漆的文化,这些地方的漆画与中国漆画的发展有什么不同?
乔十光:提起漆艺,日本就说到莳绘,韩国就说到螺钿,中国就说到漆画,漆画是中国漆艺的代表,至于越南,他们的漆画虽然比中国早,但漆艺传统还不成体系,漆画不一定比我们好。
日本的传统漆器比中国好,但中国也有发达的漆艺技术,比如福州就发展得很好。那里的漆艺是沈绍安传下来的,胎做得非常好,也很费时,脱胎之后不马上用,必须要等上两三年才行。有这种传统技艺的存在才会给漆画的发展奠定一个比较厚实的基础。
记者:刚刚你提到漆画是一个大的画种,在你看来,这个画种是在什么时候正式形成?
乔十光:应该是在1984年的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这次展览上,漆画第一次独立在美术馆开辟了一个展厅,有120幅的规模,有七八幅作品获奖,银奖、铜奖都有,这是个重要的标志。而在1979年第五届全国美展时,漆画仅仅是作为“其他类”里面的一个小类别出现的。
这些画有的是我学生创作的,有的也不是,但应该说都受到我的影响。王和举是第一个参加全国美展的漆画家。但他学习漆画的时间在我之后,我离开福州回北京后,他才开始做漆画,应该是受到我的影响。蔡克振去越南,也是在我从福州学来之后。
记者:在你心目中一张好的漆画是怎样的?它的标准在哪里?
乔十光:要做到画和漆统一,艺术和技术统一。漆画要有诗情、画意、漆趣三个方面。诗情是精神层面的,是作品的内涵。画意是给眼睛看的,构图、造型、色彩要符合人的审美。漆趣就是指漆的材料美和工艺美。这三点统一了就是好的漆画。
我是现代中国做漆画的第一代人
我有责任开发漆画的可能性,把它的路子都打出来,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漆画刚刚兴起,在题材的丰富性和技法的多样性上,我必须为后来的人铺一条路。
记者:什么时候觉得你自己对漆已经完全掌握,可以挥洒自如了呢?
乔十光:直到今天,我对漆的使用都只能说是相对比较熟练了,不能算是完全掌握。
我以前是想驾驭漆,现在更多是顺从漆。当年用铝箔粉做人物就是驾驭漆,想方设法用漆做出前所未有的效果。当然驾驭也不是盲目的,要根据漆的性能去做。现在老了,就想省点事,不那么费劲了。漆要黑就黑,我不再去试图改变它,所以画里的黑色就多了。我第一张画里黑色就很多,所以我说,我是始于漆黑,最后也是终于漆黑。漆的黑最美,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其它黑不一样,它深邃、透明、高贵,雅致而内敛,他是世界上最黑最美的黑。
记者:最初吸引你的是不是就是漆画的这种黑?
乔十光:是的。除了颜色吸引人,漆的材质也很安静。它的光泽像玉一样,看起来很温润,摸着也舒服。从触感上来说,金属是冷冰冰的,玻璃给人的感觉很危险,漆就很温和,一个漆器碰到嘴,比其他材质都要舒服。漆的材料本质上就是美的,它不适合表现丑恶的东西,这跟漆的性格本身就是矛盾的。
记者:像你这一辈艺术家会特别强调美,但现在好多艺术家创作的时候都会故意要把丑表现出来。
乔十光:我不理解这样的作品。我最近看了一个展览,有人搞了一大堆骷髅头,还有废弃的一堆版子和箱子。这样以丑为美的作品我虽然不能接受,但我没有理由不让别人搞,我自己不搞这个。广州漆画同行提出多元化的概念,这个概念提得很好。多元的就是不否定唯美的,唯美者非唯美也,重视形式美也。这是个美的世界,人的眼睛是来看美的事物的。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时间会去检验,人们最终会看清楚的。吴冠中跟我聊天的时候就说,创造满足人们视觉审美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过时。
记者: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很多西方的东西都进来了,传统中国绘画都有一个困惑,不知道自身该怎么往下走。网上有一种说法,认为你也是为了保护和留存漆自身的特性,在某种程度上是“被逼着”去尝试这么多探索,这种说法准确吗?
乔十光:上世纪80年代末,中国当代艺术刚刚开始萌芽,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人裸体跑到美术馆,中国美院院长肖峰的女儿还在美术馆打枪,这些都是当时轰动一时的事件。我觉得没意思,就没有参与到里面去,而是自己忙于写生、画画。但其实我当时也有一些迷惑和焦虑,担心自己只是埋头作画不行,跟当时的潮流格格不入,可能会没饭吃。我就问吴冠中,咱们怎么办,他就对我说了刚才提到的“只要符合人审美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过时”的那一番话。
记者:你似乎始终不断在探索漆的题材,跟很多画家不一样,有些人可能找到一种语言和表达方式就一直做下去了,但你却始终在改变。
乔十光:我是中国做漆画的第一代人,我有责任开发漆画的可能性,把它的路子都打出来,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漆画刚刚兴起,在题材的丰富性和技法的多样性上,我必须为后来的人铺一条路,这样他们才能继续深入、细化下去。我就像蜻蜓点水一样,东南西北都走一走、试一试,有成功,也有失败。我其实从1985年就开始搞抽象了,这个头是我开的。我的风格很杂,题材很多,目的在于不断地扩大漆画的生存空间。
记者:从抽象到水墨,你做了很多题材上的创新,这些都是怎样开始的?如何把这些新题材与漆画契合起来?
乔十光:漆加上松节油、樟脑油,漆就可以流动、互相交融。以金、银做底子,加上透明色漆,就能出现厚薄不一样的效果。尝试不同的方法,发挥漆的性能和材料特点,就可以做出抽象和像水墨的东西。
我系统地去做把漆画和水墨结合的尝试,应该是从2008年跟吴冠中做的漆墨通情开始的,那时我用漆画语言去翻译他的吴式水墨画。2002年我们曾结伴到徽州写生,他画了一个有黑屋顶的白房子,整个画面黑占主要位置,白很少。我觉得他那张画很适合做漆画,白房子用蛋壳,黑屋顶用黑漆,天空用银,大效果很好,他也很满意,后来这幅漆画就给了他。
因为当时漆画市场不景气,我就跟他商量,让他也做漆画带动一下。他答应了,在我们工作室和我的学生一起做了尝试,做出了一种“吴氏漆画”。但后来他变卦了,说漆不是那么简单,要实验,不花一点时间颜色就出不来,他不会搞漆画,还是让我搞。我就翻译他的作品,开始的两幅还签了吴冠中的名字,后来他也不签了,根据吴老师意见就在上面写上“乔十光根据吴冠中的水墨翻译”,在美术馆展出了。
这个展览出来之后,大家的反响很不一样,有人觉得漆画中加入中国画元素很好,有人觉得不需要。其实漆画应该有多元的形式存在,不要相互比较。在漆画中加入水墨元素,也是为漆画新添的一种形式,这是应该令人满意的一件事。
吴冠中特别喜欢漆画的黑,他还写文章说,最美的两种颜色一种是宣纸的白,一种是漆的黑。他说如果搞国际双年展,让他统筹规划选作品,他一定会选一张宣纸和一块黑漆板,这样准会拿大奖。
记者:吴冠中先生对你的艺术影响似乎非常大。
乔十光:没错。他有一套很完整、很坚定的现代绘画的理论。当时艺术界有政治第一,艺术第二的题材决定论,画革命题材的就得金奖,画一般老百姓就得银奖。他批判这种题材决定论,认为绘画不能只重视题材,不重视形式,绘画不研究形式美就是不务正业。其次他的平面分割理论对我的影响也很大。不可浪费面积,要寸土必争,引用马蒂斯话的说:“画面上没用的东西,都是有害的。”第三,画的亮感对我很有启发,他对我的漆画《青藏高原》亮感表现比较满意。还有他的抽象美的观点,也使我受益匪浅。
大漆材料是漆画生命线 不用大漆,漆画的特点就会被淡化,这个画种就有灭亡的危险。大漆材料是漆画的基础,是漆画生命线,我坚决反对说漆画是综合材料绘画这个说法。
记者:你的一些漆画作品例如《北斗》使用了“泼漆”的技艺,融入了水墨的元素,能不能谈谈这幅画的创作?
乔十光:其实我刚开始画那幅画的时候,背景做得不太理想,但又觉得废之可惜,正好做了几个漆盘子,就稍微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贴上去了。第一个盘子是抽象的,还有一些鸟在里面。在当时看来,把一个盘子贴在画面上也是够时髦的,让人感觉很新鲜很前卫,遭到了不少议论,但其实我没有想要出风头。
记者:你的《闽江月色》、《江城》、《富春江上》等这些作品,看起来就像一幅幅写意的中国画,你是如何做到让浑厚的漆画变得如此轻松、写意?
乔十光:我做水乡画,每次都不一样。学生都说你为什么老变,我就跟他们说,以前用的方法虽然做成了,但不一定就很好,应该尝试一下新的手法,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水乡的东西做多了,里面的船和倒影等元素,一笔就能做出来,很痛快,和画画一样。这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说到这里不得不说因为我有一定的水墨画功底,中文翻译成英文,翻译者不但要懂中文,还要懂英文。同样把水墨画翻译成漆画的人,不仅要懂漆画,还要懂水墨画。吴冠中曾为夭折的展览会定名为漆墨通情,是有道理的。
记者:你生病以后对创作有什么影响?随着你身体条件慢慢地改变,可能不能够自己去作画了,这会不会让你很失落?
乔十光:我会加快我的速度。生命不长了,人就着急了,该作画作画,该干嘛干嘛,并不感觉失落,我感谢我的学生,因为我还有我的学生朋友帮忙,没有他们我就寸步难行。我要出去写生,他们就扶着我去新疆,吃住都有人管。
我的漆画也要找学生帮忙,我从来不回避这个问题,这还被一些人拿来说事。其实很多画家都有助手,他们只是不说。我开展览我和学生的照片并列在前面,出版画册附有全体助手的合影,展览会发言,也感谢助手帮我做漆画。我做漆画像拍电影一样,自己有时候是导演,有时候是演员,我的脑子指挥他们的手,这样我就是一个多手画家,在每一幅漆画创作中,我是起绝对主导作用。漆画制作是个工程,很多复杂的事务性工作没有助手是不行的。这就是漆画的特点,它需要助手,像个工程一样。
记者:刚才你也提到年轻艺术家用漆做的艺术品,你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乔十光:我一直对漆特别有热情,也很关注年轻人的展览,在时间精力允许的情况下我都会去看。我对年轻人最大的建议就是漆画一开始不要绕开大漆,材料很重要。另外就是要从最基础的技术入手。漆画家两手都要硬,一方面他是个画家,一方面也要对漆艺技法有很深入的掌握。
记者:对漆画来说,大漆的使用似乎是你始终在反复强调的,现在是不是很多漆画都已经不用大漆了?
乔十光:现在很多人用合成漆做漆画,这是个大问题。不用大漆,漆画的特点就会被淡化,这个画种就有灭亡的危险。大漆材料是漆画的基础,是漆画生命线,我坚决反对说漆画是综合材料绘画这个说法。漆画综合使用了金、银、蛋壳等各种材料,这一点不假,但有人简单地把它称作综合材料绘画,就是错误的。用合成漆、腰果漆做成的漆画,说是综合材料绘画是对的,简单地把大漆作为综合材料绘画,就是错误的,我坚决反对。打个比方,茶叶就是茶叶,不能叫做饮料,二者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虽然茶也是饮料,但茶叶这个名字已经很响了,有几千年的传统在里面,突出了它的本质特点,为什么非要叫饮料呢?同样的,不能把漆画叫做综合材料绘画,这对于漆画的发展是很危险的。
记者:你认为未来中国的漆画艺术,还有哪些可以探索的空间?
乔十光:首先,漆的材料多样,技法多样,磨、嵌、堆、刻、绘表现力很强,不同风格无论写实写意、鸿幅巨制、花卉小品、社会人生、风花雪月都有它的用武之地。从现状看表现社会生活,主旋律较少,还有很大的开拓空间。第二是设计性漆画。漆画的艺术可以分为两个类型,一个是绘画型:一个是设计型。设计型的漆画是与建筑紧密结合的,比如屏风、室内装饰、壁画等,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部分漆画的制作和设计是分开的,由艺术家设计,工人生产。设计型漆画可以做工业开发,流向市场,走向千家万户,是非常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