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敲开门，82 岁的宫毯织造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康玉生出现在面前，握手寒暄时，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一种惊见传奇的感觉。
　　后来，当康老先生将一幅宫毯取出展开，手依毯面，流长委婉，我才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就在于百年技艺的传承聚集于一人一心之时，那些流传于典籍中的皇家御用宫毯，如此亲近临身，才是时间的造化，才是传说的现实。
　　于是，我们向康老先生请教。他腰板挺直，端坐在客厅沙发之上，轻开口，慢声言。随即，似打开一扇神奇的时间之门，宫毯向世人讲述独属于它的传奇。
　　　
　　 　
　　白云苍狗，万事悠悠，人立于世，必有一技存身。宫毯技艺养活了多少人？自西汉时由西域传入中原，经唐织造技艺日趋成熟，至元朝兴盛，明代转入官营，入清之后，经纬交错，帝王属意欢喜。百年历世，可谓活人无数。
　　此技本属皇家，秘不外传。流入民间，却还有一段历史缘故。1901 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城，逼迫当时的清政府签下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若干。为筹集银两支付强权，皇宫大内造办处开办了传习所，传授雕漆、景泰蓝、宫毯等技艺。其名曰：教习百姓、以利民生，所制精品出口国外换来银钱，作为庚子赔款的来源之一。有记载云，清末时期，价值岁银200 万两的宫毯出口国外。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宫毯技艺的秘密流入到民间。
　　寻常人，自是无缘得见御用皇家之物。康玉生听师傅说过，那时候的百姓家里，要趁几条宫毯，非富即贵。据说，最大的一块宫毯，乃是故宫太和殿皇帝宝座底下的那块双龙纹大宫毯，面积可达64 平方米，价值连城，后清帝退位，不知所踪。
　　皇家秘法，学来全靠机缘。康玉生14 岁那年，为找个能生活的事由，请家中好友张顺介绍，去往“聚顺成”号学徒宫毯技艺。当年5 月进厂，先学基本功：绕线。将线丢进染锅，一锅十斤，上色绕球。两月之后，开练拴8 字扣，师傅从这儿瞧成色，分工艺。掌柜的也不说话，悄悄地就在身后看着，看似简单，实则难为：左手握刀，食指扣前经，右手递毛线扣后经，前后交错。随后，右手把毛纱反递过去，左手再接往下勒，勒定右手，拿刀砍断毛纱，这几个动作必须连贯起来。
　　掌柜的从哪儿知道学徒该跟哪位师傅学？就从拴扣的手法上。拴扣有个特性，学徒几十人，一人一个样，就没有重样的手法。你拴拴头的动作粗线条，和这个师傅差不多，那就从此拜师门了。另一种，拴扣细，得嘞，你就跟另一个师傅了。
　　掌柜眼瞧分工，选个好日子，端午节认师归宗。蜡烛高香，四季鲜蔬，摆得齐整。师傅端坐在上，学徒们走上前去，鞠三个躬，师傅说：“行了，下回你就跟着我了。”这就算认了师门。紧接着，不论岁数大小，只论进门时间，从此一门师兄弟。师兄弟8 个，康玉生算老五。他的师傅姓焦，人称四盘机器，手艺好，干活就跟机器一样快。
　　师傅们天天看他们织出来的活，看纹样给宫毯相面（过去算卦的叫相面），纹样织出的灵活，叫做“刮净”。学徒们年纪小，正是玩心正盛之时，怎能踏下心来学艺？免不得被训斥几句。焦师傅不同，他见康玉生织造不精，有一天叫他过来，说了一个故事。明末清初时期，有个姓金的宫毯艺人，技艺精绝。绝到什么程度？将清朝时的大龙铜钱，挂在缯棒上面，根本不画图稿，眼望铜钱，手里照样能织出一条活生活色的龙来。
　　师傅又说：“还能用三个绒扣，织出一个小哈巴狗，鼻子眼睛乱动换。”康玉生就想了：“这可怎么织，师傅这是胡说。”后来，康玉生临近出师之际才明白，其实就是记住了纹样组成的绒扣数目，不用稿也能织造。他慢慢地就体会出来，织出纹样小狗即为型，纹样的灵活度是神，形神兼备，动静皆宜，如活似生。
　　称奇如此，何来？好物件来自好材料，此言非虚。宫毯本为皇室所用，取材自然端正。学师之时，康玉生便需学习如何辨认原料。所用分为毛线和丝线。前者宁夏当地的土种绵羊毛是最好的，弹性大。后者以江南所产柞蚕丝为佳，与一般蚕丝不同，柞蚕丝所采，并不是吃桑叶的蚕吐丝制成，而是吃柞树的叶子的蚕，而柞树只有江南栽种。康玉生告诉我说：“普通的蚕丝软，只能织丝绸，宫毯使用会倒伏，所以必须要有强韧弹性，柞蚕丝正好。衡量是否使用，主要看纤维是否长，拉力是否够。”
　　宫毯之神奇，在于从羊毛始，织成纱，上好色，纺成线，不起眼的各种色彩的毛线，织造成行。康玉生说：“这才叫化腐朽为神奇。”
　　这便如人生，从婴儿呱呱落地，慢慢长大成人，纵不能一世英雄，也成材成器。
　　大正至雅，人所追求。物也相同，宫毯织成，是严谨的格律体构图，纹样多以吉祥富贵纹饰为主，色彩配置以高贵的明黄色、富丽的红色、淡雅的蓝色为主。搭配各式纹样，有暗中求飘，飘而沉稳的特性。
　　康玉生学习的宫毯织造时期，实际上纹样与历朝历代皆不相同。汉唐元多素朴，至明朝时期图案有所变化，较为复杂。明永乐绣即为典型，图案上更多吸收了中原地区刺绣、陶瓷、织锦等纹样设计。清朝又变，满族与汉族文化相结合，图案丰富，由如意馆（专职绘画的所在）设计的宫毯的纹样，呈皇帝首肯，下发作坊依样制作。用料极为奢靡，工艺也变得开始细腻起来。
　　如此细腻的织造技艺，就需要坐得住，静得下，宫毯行话叫做“板膏药”：沾在哪儿，不离坐板。康玉生告诉我，他本性习静，正好宫毯织造也需要静下心来，算是两下相宜了。他说：“宫毯需手工织造，手上的技艺有持久性，如果心态不静，织出来的宫毯平顺度就不好。学徒时期，练的其实就是个静，能不能坐得住，手上心到，宫毯乃成。”
　　现今社会，浮躁得很，换另一个人，一坐十数个小时，真不是一般的人能完成的。康玉生说：“整个社会的心态都不静，而不受外界影响，自有一定之规。”
　　 　
　　集宫毯技艺之大成者，在康玉生看来，那就是盘金毯。但盘金毯什么样？甭说见，那时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就连师傅，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容，此毯之秘法，概不外传。在历史传说中，前盘金，后盘丝，纹样栽绒，行话叫“前金后丝中栽绒”，极尽奢华贵重，工艺复杂用料昂贵，只有皇帝才可使用。清乾隆时期，原是新疆献于皇宫，经京师御用作坊的宫毯匠人学习，由宫廷工部织造库的帘子、门神二库所管辖的京师御用作坊遵旨织作。皇室贵族把它视为富贵吉祥，权势至高无上的象征。
　　可盘金毯怎么织？只听过没见过。后来，康玉生认识了一位名叫李风峻的师傅，李说见过织盘金毯的过程，但也只是远看，你想晚上偷看，人家锁门。李说：“偷摸瞧见一次，就见在经上先左盘一道纹，再右盘一道纹，金光闪闪，用漂亮的丝绒线织花，好看极了！”
　　康玉生听了，白天想盘金毯，夜晚就做梦，真的就到了皇宫：只见高大的宫殿，盘金毯遍铺于地，哪儿哪儿都闪着金光。
　　百年传说中，盘金毯之所以金光灿灿，源于所使用的金线，行话叫作金箔线。将黄金打锻造成薄片，技艺精绝，一两黄金，能打锻造成约相当一亩地的面积。
　　此后，用此薄金片粘贴在上胶上礬的毛边纸上，进行砑金，使其砑平、磨光、磨亮，再切割成约一毫米的细丝条，加捻缠绕在丝线之上，镶包成盘金毯盘银毯用的金银箔线。再用这种金箔线，盘绕竖经按纬线走向、横向往返盘绕成均匀的人字辫纹，组成金光闪烁的平面实体，衬托柔美的各种彩色丝线栽绒，凸起的纹样在虚灵的大地上，花纹飘浮其间，从各方向不同的角度来欣赏，展现出不同的光泽，制成金光闪烁，富丽堂皇：浮云，流水，飞龙，舞凤，飘浮其间。
　　康玉生织了60 年宫毯，也仅是听师傅说起过盘金毯，从来没见过。师傅说的有出息就要织盘金毯，谁也没有料到，在他退休之后，才实现了他的愿望。2003 年，康玉生参加了抢救濒临失传的盘金毯技艺小组，两次深入故宫，见到了真正的乾隆时期的御用盘金丝毯，用显微镜观察了丝线和经纬纱的配比，这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盘金毯是双面盘。前盘金后盘丝夹栽8 字丝绒结的构成。
　　盘金毯制作，由于当时已经处于失传状态，许多技艺需要重新挖掘。比如说织造所用原材料金箔线，很长时间内都没有生产，在北京当地根本买不到。康玉生说：“我们四处打听哪里还能够生产，最后找到南京金箔厂，但由于传统金箔线使用纯金制造，造价昂贵，早已不生产。为此，南京金箔厂还特意寻找到早已退休的老师傅，在这些老艺人的带领下，这项传统的技艺也终于再次得以面世。”
　　手艺终归是时间的艺术，两年半过去，终于完成一幅“九龙聚福”盘金丝毯：中间夔龙，四边抱角。毯面外观呈现出盘金纹路清晰可辨、晶晶金光、沉稳华丽、剪雕修饰后的丝绒纹样、动态流畅、浮雕感强、色泽柔和、飘浮其间。
　　自此，康玉生算是完成了一个心愿，回顾一生他不免感慨：“我已经活了82 岁，对我而言，这份手艺不仅是一生的生活来源，带给家里的，还有无穷的乐趣。说到底，我很感激这份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