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消息,紧邻首都国际机场的扬林大道,干净宽敞而少有北京市中心般车辆急促忙乱的呼啸声。不远处是一些等待拆迁新建的农舍和杂乱的绿地,路两边是成片的白桦林,树荫的掩映之下是一片一片不同样式和颜色的别墅群。
远离了北京市区的喧嚣和繁华,安静而带有田园诗般色彩的地方是适合艺术的生养的。6月12日,记者敲开路旁一座集中了“燕京八绝”代表性传人大院的铁门,简单的登记之后,找到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金属委员会会长、“燕京八绝”之一花丝镶嵌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王树文的工作室。
黄墙红瓦,二层共600平方米的别墅式工作室,既是一个程序完备的制作车间,也是王树文日常起居生活的地方。
和王树文预约采访很难,不仅仅是因为其平常繁忙的设计工作、会务和讲课,更因为他最近刚因一件特殊的差事从国外回来。
1973年,由他主持设计的大型象牙雕刻《成昆铁路》,被周恩来总理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礼送给联合国,并被作为人类征服自然的象征,与美国阿波罗宇宙飞船带回来的月球岩石和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模型一起获准在联合国总部做永久展示。
不久前,联合国总部装修,但没人敢搬动这座精细而庞大的牙雕,外交部委托故宫博物院找到王树文,请他亲自前往联合国处理此事。
“我这一生接触的领域很多,既干过牙雕、玉雕等手工艺,也干过厂长之类的行政管理工作,后来剩下的精力又都投在了花丝镶嵌上。”中等个子,染黑的露耳短发,目光矍铄,在摆着红木书桌、红木书柜和陈列着琥珀、青铜、陶瓷、紫砂等传统手工艺品的红木展架的工作室里,王树文首先笑着向记者表示,“路上辛苦了”,但也直言,自己日常工作确实比较忙。
“一个考虑是对你们媒体工作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是考虑能借此为花丝镶嵌做更大的社会传播,所以我一般也会放下手头工作接待你们。”王树文拿起本报开展的一组关于景泰蓝的系列报道仔细端详,指着一段“市场认知不足”的文字感叹说,其实从行业的整体情况来说,花丝镶嵌的社会知晓度还远不如景泰蓝。
一座主要运用传统花丝镶嵌手工艺、以1:50的微缩比例制作而成的天坛祈年殿(见左下图),历时四年,耗用白银128多千克,钻石、宝石20余万粒。有人形容它,大到每一扇门窗、每一根梁柱,小到屋顶上的每一片瓦、斗拱上的每一块纹饰,都进行了原样、原色、逼真细致的艺术再现。在高端艺术收藏市场,这件艺术品目前市值估价达2亿元。
在其作者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金属委员会会长、“燕京八绝”之一花丝镶嵌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王树文看来,这种奢华在花丝镶嵌领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王树文说,“论做工、用料和艺术,传统手工艺品领域不缺爱马仕,也不缺LV。”相反,由于高成本的原因,很高国际大牌却不一定能做出像中国高级传统手艺品般精细和富丽的“奢侈品”。
融入现代文化与设计
2013年6月10日,江西省九江市都昌县城某金店开业时别出心裁,特请了一位走秀模特身穿重达950余克黄金内衣来为开张打造声势,吸引了社会的眼光。据了解,这件黄金内衣历时近半年时间使用纯手工制作完成,其中运用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花丝镶嵌”的工艺让整件内衣造型轻盈而优美,看起来金碧辉煌而典雅大方,引起许多围观者的惊叹。
除了为古玩收藏市场、古装剧拍摄和博物馆复制古文物这三大传统的市场之外,花丝镶嵌开始不断贴近时代的特征,融合现代的文化与设计,以崭新的面目活跃在现代艺术消费市场之中。
金银器历来为皇室贵族专享的物品,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花丝镶嵌是中国传统金银器的制作技艺,又称细金工艺,虽然生于民间、源于民间,但一直为皇室贵族所垄断。
王树文说,虽然好的花丝镶嵌工艺品在历史上传承下来的很少,但一直没有中断过。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工艺美术行业采取低利贷款,供应原材料,统购、包销等一系列措施,设立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和工艺美术工厂,组织生产公司和合作社,积极促进手工艺品的对外出口,花丝镶嵌等传统手工艺品开始走上新生之路。
当时像手表等工业品的国内生产成本可能要一两百元一个,但出口国外只能卖三四十元。而1美元成本一件的工艺品却可以为国家换回5—10美元的外汇。
在外贸这一巨大市场的刺激之下,传统手工艺发展的如火如荼,当时的北京工艺美术厂分花丝镶嵌、牙雕、玉雕、金漆镶嵌、景泰蓝等六个厂,最兴盛时达1800多人,而仅就加工来说,加上河北等北京周边地区不下三千人。
不过,由于片面追求数量和效益,当时的花丝镶嵌工艺品也出现了造型、种类、表现手法、图案单一呆滞和粗制滥造的问题,极大地损害了花丝镶嵌的声誉。
“花丝镶嵌工艺复杂,耗费精力,讲究慢工出细活,一件好的花丝镶嵌龙盘可以在国外卖到10万美元。”说到这里,王树文略带不平静,“受利润刺激,一些工厂加班加点在相同的时间里赶出100个龙盘,最后一个仅卖出1万美元。”还有的甚至连一些缺乏工艺基础的农村地区也在做,最便宜的是使用铜丝做成的龙盘,运到欧美地区30美元一个也乏人问津。
上世纪80年代,东欧剧变,受西方市场需求不振和国内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影响,大量的工艺美术工厂和公司被解散,实行自由市场发展,包括花丝镶嵌在内的一些起着上承下接作用的工艺匠人都被迫离开自己钟情一生的岗位,为了生计,不少技工都改行蹬三轮、当环卫工人、开出租车。
“不过,让传统手工艺早点直面挑战,对接市场也不是坏事。”王树文回忆说,随着艺术的时代变迁,上世纪80年代上下,欧洲的年轻一代和海外华人华侨对原始的花丝镶嵌工艺品已经逐渐失去了兴趣,那时的花丝镶嵌主要以别针、花瓶、香炉、小摆件、传统首饰为主,和当时西方追求的讲究“人”的特点的现代艺术相距甚远,已经很难适应市场,更大意义上沦为了一种缺乏文化意义的工业品。
也许是时势造英雄,也或许是英雄造时势。具有牙雕、玉雕等多种工艺门类工作经验的王树文投入到新的花丝镶嵌领域时,非但没有显得丝毫陌生,反而干的更加得心应手。
“我是美校学造型出身的,我首先把大量以前没有的人物造型添加到设计里面去,并积极探索多元表现形式。”在一楼的展厅,王树文指着一座金玉结合的《千手观世音佛像》告诉记者,该佛像融合了多种材质,头、身体和脚是象牙雕成的,而其手持的各种法器则是玉石雕成,其他纹饰则使用的是花丝镶嵌。多种名贵材料的搭配使用,不仅体现出和谐相融的美感,更增加了其华丽之美。
此外,传统的花丝镶嵌大多是平面的艺术,为丰富花丝镶嵌的艺术表现力,王树文还把象牙雕刻、玉石雕刻、首饰制作等诸多立体造型工艺加了进来,并积极采用现代声、光、电、机械相结合的技术,以提高其生动性和感染力。
在一座璀璨炫目的《子孙万代葫芦》面前,王树文按下开关,记者看到伏在葫芦藤叶上的两只“蝈蝈”开始不停地闪动起翅膀,并此起彼伏地发出唱鸣声。
“是不是感觉整个作品活了?”王树文笑着说,作为一个传统工艺美术师,他并不排斥现代的艺术形式。传统艺术也应该从现代语境中寻求新的东西,不断拓展其设计领域,只有主动走近人们的身边,传统手工艺才不会被人们遗忘和抛弃。
“传统艺术做的就是精品”
王树文一直觉得,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具有民俗性的传统工艺和更偏向于艺术性的传统工艺应该区分开来。对那些不分目标和对象,一味强调传统手工艺品要迎合更广大市场和消费人群的做法,他并不赞同。
民俗工艺带有民间大众特点,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其有条件也有必要融于大众消费市场,服务更多百姓的精神生活。而“传统艺术做的就是奢侈品”,作为传统艺术品来说,一味地使其去设计更多符合大众消费的产品不是根本的方向,也无利解决其面临的市场难题,其本身更偏向于高品位的收藏市场和奢侈品领域。
“拿花丝镶嵌来说,它以前就是服务于皇宫贵族的,你能说它不是奢侈品吗?”王树文说,花丝镶嵌所用的原材料以金、银为主,用料珍贵,而其工艺更是繁复精细,容不得一点细小的瑕疵。
一般行业学徒三年出师,但花丝镶嵌行业存在“三年零一节”的说法,意思是一个人最少要学三年才可出徒,而至于这“一节”时间多长,则全靠个人的悟性和能力。
花丝镶嵌是“燕京八绝”中工艺最繁复的一项技艺,仅花丝就有正反花丝、拱丝、麻花丝、竹节丝、罗丝、凤眼丝、祥丝、麦穗丝等十几种不同纹样,而花丝的掐、填、焊、堆、垒、织、编等几十道工序更是各有讲究。其中焊接工艺尤见功力,一根根细过发丝的花丝焊接在器物上组成纹饰,火头儿上稍有闪失就会前功尽弃。
“在这种情况下,你想不成为奢侈品都难。”王树文说,花丝镶嵌在奢侈品领域最典型的体现就是明十三陵出土的明万历皇帝的金冠和皇后妃嫔的凤冠,其以完美的技艺、精湛的做工和华丽的造型在现代来说,仍然让世界无数奢侈品设计师拍案叫绝。
有人说,在这个日益浮躁的社会,现代人比不了古人,尤其是在对细心和耐心考验特别严格的花丝镶嵌领域。对此,王树文并不认同。
“不像现代的工艺美术师,古代匠人的技艺和文化没有结合在一起,其技艺全靠手把手的传承和自身经验的累积,艺术设计能力肯定跟现代是没法比的。”王树文认为,并不是现代人水平能不能达到的问题,而只是条件问题。
古代的匠人从原料到个人生活全由宫廷包办,只需尽力干好一件事就行。王树文坦承,现在有些工艺美术师需要操持的事太多,想法也多,因此很难真正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一件作品。
在一楼大厅左侧有一间狭小的设计室,靠墙的木桌上堆着一堆泥巴和一尊未完成的琵琶歌女泥塑。每次开始设计新作品之前,王树文就会整天坐在这里用泥巴反复试验头脑中的造型,力求每一件作品都能让观者看到其中韵味。
而在设计上,王树文不怕奢华,无论是珠宝,还是钻石,只要运用恰当,他都不会吝啬。王树文说,花丝镶嵌本身体现的就是一种华贵之美,不比任何一种现代奢侈品逊色。只要能提高作品的艺术美,他都不惜花数个月乃至更长的时间去琢磨。
退休后的他,目标是做出一批力求达到这个时代水平,能起到承上启下作用、被后人用来做花丝镶嵌研究的作品。
探索传统工艺品市场化
传统手工艺领域或许不缺奢侈品的“硬功夫”,但却缺少市场营销的手段和品牌的带动力,而品牌的打造无疑是传统手工艺品在奢侈品领域发展的关键。
将花丝镶嵌整个行业作为一个品牌来打造会面临行业鱼龙混杂、质量参差不齐的挑战,和国外奢侈品大牌合作则存在渠道缺乏和产品协调的问题,而单独依靠某个大师或者企业来托起一个传统手工艺的奢侈品品牌也显然存在实力不济的风险。高级传统手工艺该如何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高端艺术品之路?
王树文认为,以目前的现有条件来看,只有通过行业大师和有实力的企业“强强联合”的方式才最有可能。
“大师的设计水平是硬件,而只有和大企业合作,将传统手工艺的艺术精髓融进企业品牌,才能逐渐形成国内的世界品牌。”王树文说,通过企业将传统手工艺品带进市场,并借助其推广渠道提高整个行业的认知度,是促进行业高端艺术消费领域发展的一个有效手段。王树文说,当年他与深圳百泰珠宝首饰有限公司合作设计的《金浮雕富春山居图》和利用香港黄云珠宝首饰有限公司的投资设计的珠宝《天坛祈年殿》都在高端艺术领域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为整个行业做了很好的宣传。
不过王树文表示,目前这个模式也并非完美。一个是牵涉到大师个人的设计保护问题,通过企业操作使产品进入市场之后,可能会引起模仿假冒。另一方面,企业的利润指标和大师的艺术追求有时并不总是一致。
但不管怎样,通过借助企业成熟的宣传和营销模式,让更多人了解、走近、接触传统手工艺,这一传统工艺会得到更好的持续发展。
“北京目前坚持在花丝镶嵌领域的工美艺术师也就二三十人,事实上很多产品都是供不应求。”王树文说。
随着传统文化的复兴和人们的民族记忆被唤醒,王树文相信,在未来的高端消费领域,像花丝镶嵌这些作为历史文明鉴定体的传统手工艺品会被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所认可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