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义，男，1942年生于北京，1964年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后在北京玉器厂从事玉器设计与制作。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其设计制作的玉雕作品即屡获“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天工奖”等大奖。至今已从事北京玉雕近50年。后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北京玉雕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北京市特级工艺美术大师。

　　宋世义的家在北京南郊的一处小区里。虽然已是国家级北京玉雕项目非遗传承人、北京市特级工艺美术大师，他的生活仍然简朴。“我只是工匠”，宋世义说：“现在叫非遗传承人了，但在旧社会只能算个手艺人。”相较于外界加给他的光环，他对自己的职业特性很清楚“如履薄冰”，他说。

　　这种压力感来自于玉石加工的特殊性。中国是玉石大国，玉石文化源远流长，自古就有“君子佩玉”的说法。而玉石并不止于一种：翡翠、玛瑙、珊瑚等等。不同质地、产地的玉石有极为不同的特性，而它的硬度决定了玉石雕刻只能以琢磨的方式进行。这是一项苦工，也是一项有巨大风险的工作。按宋世义的说法，在旧社会“工匠就像奴隶一样”。当时社会贫瘠，工匠多为皇家、贵族工作，而一旦工匠在重要的制作当中磨坏了玉料，从此终身抬不起头或一病不起也并不夸张。今天台北故宫收藏的历史名作翡翠白菜、红烧肉等作品，都为北京玉雕顶峰时期的作品。而由于宫内工匠、画师并无地位，不可署名，其作者之名早已淹没在皇家森严的等级制度中。

　　“别人叫你一声大师，但你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宋世义说：“再大的名气，也得看作品。”他的作品从80年代起，已经多次获得国家大奖。但他也说名声越大，压力就越大。玉石本身材质的不确定性、加工的复杂、失败的严重性，这一切都使他无法轻松。

　　在2008年，北京玉雕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单。传承人宋世义的悲欢皆由玉雕而来，南都记者即以这次访问为读者解读玉雕背后的苦与乐。

　　工艺玉雕其实不该叫雕，该叫琢

　　南都：你做玉雕已经有多久了？

　　宋世义：我在18岁考的北京工艺美术学院。后来毕业以后这个行业需要新生的设计人才，我就被分配到工厂从事这个行业。从在学院里接触玉雕开始算起，做玉雕大概有50年了吧。

　　南都：你们当时在学校里的课程设置是怎么样的？

　　宋世义：当时大家对工艺美术理解也不是很深，我们的课程设置跟专业美术学校是一样的。我们学有四大基础课，也就是素描、国画、泥塑、图案，以及四大专业理论课如解剖、透视、色彩和文艺理论。

　　南都：你是如何开始学习玉雕专业的？

　　宋世义：雕塑这个门类里，我们当时可以学习象牙雕塑、大理石雕塑、泥塑等等。我是喜欢玉雕，所以持续地做了下去。玉石的雕刻与普通材质雕塑不一样，别的雕刻都是用刀子往下去，而玉的硬度非常高，靠的是磨。

　　所谓玉，就是凡是用刀子刻不动，而必须用钻石粉金刚石琢磨的东西才叫玉；凡是能拿刀子雕刻的都不叫玉，叫石头。玉要比其他的原材料更硬，而且材料本身也比较珍贵，给琢磨、雕刻带来很多困难，制作过程漫长而艰苦，所以这个玉雕其实不该叫雕，而是琢。

　　南都：你是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北京玉雕有何特点？

　　宋世义：这个玉雕也有地域特点，比如说北京是“北玉”，南方，扬州、上海、广东都有各自的地域特色。北京地域特色就是由宫廷玉雕、皇家玉文化演化而来的，所以它带有庄重、浑厚、大气的特色，这种恢弘，这种皇家气派，是北京独有的特点。虽然目前各地风格也在融合，但再怎么融合，它也有地域的特色和个人的风格。这是很自然形成的。

　　南都：一块玉石要怎样琢磨才能成一件工艺品？

　　宋世义：玉雕分四道工序，也就是“议、绘、琢、光”。议就是审议玉料，进行构思，决定做什么、如何做。绘就是在上面画画，把草稿画在玉石上，画完了以后再开始琢，动刀。做完之后开始抛光，这就是四大工序。

　　南都：先说“议”，思路一般是从何而来？

　　宋世义：根据料的特点、形状、质地、颜色、纹理来综合考量，量料取材，因材施艺。不是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做，料不允许也没办法。这个跟做人的道理其实是一样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南都：审议出的草稿再直接画在玉石上？

　　宋世义：可以在玉石上，也可以在纸上画。有了大致的构思之后，再用比较大型的琢玉工具把它打磨出个大形。这就是开始琢磨的步骤。每一件玉雕都是这样由粗到细出来的，由整体到局部。比如脑袋，先雕一个球，然后再把大概的眼睛、鼻子、嘴的位子定下来，然后再一点点地琢磨出鼻孔、眼珠、双眼皮。所以说干这行的，必须要有一定的美术基础、造型能力，得胸有成竹。

　　南都：但是玉雕是极其细致的，工具的需求肯定很繁复吧？

　　宋世义：琢玉要用到全套的工具，各种尺寸、形状都有。有各种大小不一的铁片、铁针，最小的磨具和针一样大。我们用各种不同型号的工具，把它转带上水来磨玉，由整体到局部慢慢慢地掏一块玉石。不光做得细致，还要一次成功，这个东西风险很大的。

　　南都：这很难想象。玉那么坚硬的东西，要如何磨？

　　宋世义：古代的时候，人们在河里淘一种带有石英岩的沙子，非常坚硬的，叫琢玉沙。这种沙子的坚硬度必须要比这个玉本身要硬。在古代还没有金属工具的时候，工匠就用皮子蘸着沙子蹭。发明了金属工具以后，用铁器蘸着沙子和水磨，这就是最早的磨玉的雏形。

　　到了现代，就发展出人工的钻石粉、金刚砂来代替那个琢玉沙。工具也改成了电动，不再用人工。在我早年工作的时候，还要用或者用脚蹬的机车来磨玉，非常累。当时没有电，没有机器，就用脚、皮带蹬着来转动工具，搭着水、沙子，手里抱着玉料来打磨。

　　南都：琢磨完了，还需要抛光？

　　宋世义：在抛光之前，玉石看不出颜色来，只是一块灰色的石头。这时就要用各种泥浆、细沙打磨，最后用抛光粉把石头打亮，把它漂亮的质地显现。抛完光以后，石料的颜色、质地都显现出来了。抛光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它得体现玉石本来的面目，所以抛光很难，也要学三年，抛光水平也有高低好坏之分。

　　材质我的工作就是把石头变成艺术品

　　南都：你当时在工厂的生活是怎样的？

　　宋世义：下车间，跟工人一样，我们是美术干部的待遇，但是平常就是学徒，也跟小学员一样，跟着老师傅慢慢地从最原始的干。开料，包料，干点儿力气活，切东西，磨，真正到你制作的时候也要挺长时间。有的学徒工学了三年以后，还摸不着真正的活干呢。

　　南都：原始的活看起来简单，干起来可就难了吧？

　　宋世义：我的职业就是把一块石头变成一件艺术品，这是我的工作。用什么方法把它变成一种造型的东西，这就是一个很长的学习过程，一个灵感，一个悟性，还有记忆和构思，体现的是一种综合的文化素质。

　　南都：我们常见的玉料有哪些？

　　宋世义：玉的种类非常繁多，中国是产玉大国，和田玉比较有名。除此以外，青海、新疆、东北都产玉石，还有河南的独山玉、孔雀石。另外还有珊瑚、玛瑙、芙蓉石、水晶、紫晶、茶晶，绿晶等等，这是晶体类的。中缅边界出翡翠，也叫缅甸玉，缅玉。现在市场收藏推崇就是两大类，一个是翡翠，一个是白玉，大家都争相来收藏这两种玉，其他的料都稍微往后排了。

　　南都：不同的玉，它也会有细微的材质和手感的区别吧？

　　宋世义：那当然了。一块石头，如果用指甲就能划出一条印来，这就是一度的硬度。用刀子可以划出一个印来，起码就是三度的硬度。到刀子已经刻不动时，就得用特别硬的白钢和合金钢去刻它。如果这样也不行，就是玉了，也就只能硬磨。这种硬度就在四度以上了，但即便同为四度以上的玉石，也是有许多区别的。

　　南都：你在遇到一块石料的时候，会怎样来做出判断，把它做成一个怎样的艺术品？

　　宋世义：通过长期的实践。一次两次你摸不太准，等见多了，用多了，你就有经验了。还是那句话，量料取材，因材施艺。比如这块雕刻成飞天的红珊瑚，它本来像是树杈一样，从根上往上长出两道杈，我把它倒过来。把根部做成飞天的身体，把杈做成手臂。但是这样一个构思要严格按料取材。既然要把它倒过来做，那么珊瑚料上面的颜色得漂亮。如果本身质地不好，就得换个做法。

　　比如有一块黄翡翠本来不是特别好的料，翡翠好不好主要是看它的种，冰种呀，冰糯种呀，玻璃种呀。而有这么一块没有什么透明度。虽然料不是特别好，但是经过设计、创造，就可以把它变为美的东西。

　　再比如《宝玉梦游太虚仙境》，这是翡翠做的，这块料也不是特别好的料，于是就借用石头的特点做了一个飞天的造型。有些原材料是不怎么好的，但就是因为设计得特别巧妙，还得过创意奖。

　　南都：2009年你的翡翠雕塑《香山九老图》得了“天工奖”大奖，这块原石有近2米长，1米半高。这样一件作品你做了多久？

　　宋世义：这个构思了至少也得有半年以上。构思过程也就是根据料想做什么，适合做什么，然后就是大家商议，定了题材以后，就开始设计包料，把料看看哪儿有什么颜色，料怎么用，一步一步地来。从开始制作到完成三年，中间一直在不断地琢这个玉，最后还要抛光。

　　南都：但这石头的矿物质位置是有变化和深浅的，在做的过程中，原始的构思是不是也要相应做调整？

　　宋世义：那是肯定的。剥完石料把料面打开之后，你就知道里边是什么颜色了。把外面的皮、不好的杂质去掉，把漂亮的红皮、颜色留着，晾出来，这个料子实际上也就见着它的真肉了，这时也就知道做什么了。但是在做的过程中，里面也经常出现问题。比如说，随着石料的不断磨进，突然出现不同颜色。这些颜色可能会很杂，这时就要再修改、调整。如果是一块洁白大理石，你怎么做都成，它没有毛病。但是玉就不一样，它可能内部包含各种复杂的颜色。

　　比如《香山九老图》里面烧茶炉的小孩，在原稿上，他本来在更加靠上的地方。但这时石料里突然出现一块绿色。于是我就得把小孩向下挪。说起来简单，但在做的时候就要不断地琢磨。

　　压力即便是出一个好匠人也并不容易

　　南都：在你这么多年从业经历里面，有没有见过失败的情形？

　　宋世义：那是经常的，也没办法。怎么办？你干任何工作都有出纰漏的时候，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容易出错，体育也是容易出错的，都有风险的。

　　我们这个风险都不是一般的风险，有时候一个料几十万、上百万，你说坏了怎么赔呀？赔不起呀。有时候做着做着这个料，做了好几个月，做了一年，坏了你怎么办？根本赔不起。

　　南都：万一面临这个风险怎么办？

　　宋世义：没办法。这种问题还经常出现。我们厂里面那会儿是公家的，我学习的时候挺受刺激的。有的老师做坏了活，当场吐血的，一下急病了的，都有。小说里写工匠做坏了活，一口血喷出来死了，这不夸张。我们厂里有一个老师傅做一个白玉薄胎瓶，做了一年多了。你也知道白玉薄胎瓶的要求就是特别薄，结果玉瓶给穿漏了。他当时已经做了一年多了，结果一下子就从凳子上摔下来，送到医院说脑溢血，没多少日子就死了。瓶子穿漏了，这没法弥补，几年的心血白扔了，这块料也就糟蹋了。你像画画不行把纸揉了再画，是不是？玉可不行，有的时候一辈子可能就这块料了，再也遇不到了。

　　工匠肯定赔不起，而且这样一来职业信誉也就没有了，这是一生的影响。以前在工厂虽然不会全赔，但会记入档案里头，记下哪个工匠什么时候做坏了一个活、造成多大损失，上报厂里，最后根据情况给工匠一定处分。这里面有扣工资的，扣奖金的，有的是降级的，反正是经济惩罚。其实少拿几块钱、降一级都无所谓，但是心里难受。坏一件活以后，有时候一两个月都缓不来那个劲来，就抬不起头来。那时候工人阶级只挣几十块钱。还有的时候料货让人给偷了，我们厂里有一个人丢了800万的料，白玉料，你怎么赔呀？

　　所以我干这行，压力特别大，越有名，压力越大，因为人家对你的期望值越高，不是按照一般工匠的标准来要求的。

　　南都：你做这一行外面看起来是大师，很风光，但是你感觉是如履薄冰？

　　宋世义：是呀，所以说挺煎熬的。外面大家叫我一声大师，有社会地位，但是作为工匠所承担的压力一般人也很难理解。干我们这一行你还得有毅力，能吃苦，你还得有这份素材。所以出一个好匠人并不容易。

　　南都：你对这个行业现在是一个什么看法呢？

　　宋世义：现在所谓的工艺美术大师，其实在解放前就是艺人、匠人。社会看待一般手艺人，就是雕虫小技，觉得他首先没有文化。过去唱戏的都是戏子，达官贵人拿你当玩物，根本看不起你，你再辉煌，再有钱，唱得再好，也是戏子。玉雕的工匠更惨，用人工磨要多少年才磨出一件东西，就像奴隶一样。现在我们算非物质文化遗产了，别人叫我一声大师。其实我知道这里面有多苦。

　　南都：玉雕行业也在不断更新换代，要入这一行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宋世义：从事这个行业的人，首先得有吃苦耐劳的精神，不断地钻研，有执着追求的精神。另外，不光追求技艺的提高，更多的是文化素养的提高，和绘画基础等等各方面知识的积累，才能达到艺术家的境界，否则就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我们这个行业特别是现在改革开放以后，门槛比较低，门槛一低的话，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所以难免出现粗制滥造，弄虚作假，坑蒙拐骗。其实干这种行业大部分是为了生存，但是我们不能光为了生计而在低水平上晃悠。

　　南都：有一句话叫黄金有价玉无价，玉雕究竟该如何评定其价值？

　　宋世义：玉是不可再生资源，它在一段时间里往往会枯竭。开采非常困难。料形成以后，还有它的个性，是另一块料不可取代的。再加上艺术加工，它的价值就很难估计了。好的翡翠非常贵，几十万、几百万一公斤的都有，再加上人工的雕琢，它可能就是更高的价值。所以黄金有价玉无价，不好量化。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目前收藏市场上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许多评定都是利益驱动，鉴定专家可以为了钱而鉴定。这种违心的事他们做了不少。我躲避这事，我不愿意跟他们掺和。有时货主、老板把你叫去，他说你给我评定两个亿，你就得给我鉴定两个亿，说是国家珍品就是国家珍品，你得夸，把一件实际上破烂的东西、垃圾的东西夸得非常高。现在好多玉石都打着和田玉的名号。别管俄罗斯产还是南韩产，可是都叫和田玉，这根本不对。至于假货还有注胶的，B货，C货，甚至是树脂的当玉卖，还有白玉假皮假籽。

　　南都：你现在是北京市特级工艺美术大师，但你也见到过失败吗？

　　宋世义：失败是经常的，但是成功也是有的，老不成功也就没有今天了。在我们这个行业还是要看作品，而不要光看一个人是多高的名气。作品能说明一切。玉雕不是交响音乐，它是一种轻音乐，它看完给人一种清新愉悦、陶冶情操的感觉。它不是一个政治口号，它是一种艺术品，它是直观的，一件好的作品，它会很直接地感染你、打动你。

（感谢北京天宝楼为本次采访提供协助）